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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乡村

  ◎周天红(泸州)

  大清早从梦里醒来,听见村东头有人喧闹的声音,我知道,是李二叔家的新房终于动土了。

  李二叔讲究着呢,新房动土那是大事,要请上几大桌人。看热闹的,帮工的,准备酒席的,东山顶上还刚亮出麻麻眼,一个或一群人来到了李二叔家。要说,李二叔能翻盖新房,那也是不容易的事。李二叔是村子里最后一家翻盖新房的。倒不是因为李二叔懒,盖不起新房。这些年,李二叔家的事不少呀。两个娃要读书,上有老下有小的。他娘和老岳父相继得病去世,拉下了不少的“饥荒”。李二叔说,“饥荒”就“饥荒”呗,老人得了病不看行吗,那还讲什么孝道呢;娃儿不读书行吗,那就是个“睁眼瞎”,可别学着我。李二叔没读过几天书,说起话来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,是出了名的“李半村”。

  有人说,人穷,你说话还天响。李二叔说,我就这脾气,人穷,还不让人大声说话,这是哪门子理呀。大家一听,“哈哈哈”大笑起来。其实,李二叔不穷,脑袋瓜子里满着呢。种果树,果树下边种西瓜,还在果树林子里养鸡,村子东头半山坡上那几块地,让李二叔搞出了响当当的名堂。要不,李二叔家接二连三的事能摆得那样顺畅,三间土墙房屋里能供养出两个大学生,还能翻盖新房?李二叔家这几年的动静,把一个村子都闹响动了。李二叔那新房子,设计也漂亮,两层小洋楼。李二叔说,这是我大娃子设计的,他学的就是这一行嘛,自己家里修房盖屋这点事都闹不明白,还读什么书呀?李二叔几句话,整得一个房子屋基都闹动了。

  李二叔翻盖新房的动静还没停下来呢,只听得后山一阵鞭炮声响。大家都知道,该去肖半斤家里喝喜酒了。肖半斤结婚迎新娘子,这是好事呀,三村四邻的都听见了,当然要去热闹热闹呀。肖半斤结婚是真,可迎接的不是新娘子。那他是跟谁结婚呀,是他娃儿的娘是他老婆呢。说起这事,话就长了。肖半斤从小是个独儿,爹娘宠得像个猴子一样。要天上的星星,老爹立马拿竹竿。要水里的鱼,大冬天的,老爹立马脱了鞋子下水。老两口年近四十了才得个娃,还是个“带把儿”的,当然是命根子了。但肖半斤不争气,爱喝酒,半斤酒下肚就魂都摸不到了,要打人,要闹事,要发酒疯。爹娘想方设法找人说媒,才把二十里外的女娃李二妹迎娶进门。爹娘在时,肖半斤还有个怕字当头忍着点。后来,爹娘相继离了人世,肖半斤那就更猖狂了,不但喝酒,还染上了赌瘾。那赌呀,把家里的锅盆碗筷都赌光了。那日子,谁还过得下去。他老婆李二妹一气之下,离家进城闯生活去了。

  老岳母不依了,闯进肖半斤家要人,把肖半斤骂了个七荤八素的。老岳母说,你还是个男人吗,一个家都立不起。肖半斤说,我就不相信自己不是个男人。肖半斤是说到做到。这几年,从城里来了位第一书记。肖半斤在第一书记的带领下,搞林下养殖。肖半斤可没有少动心思。那书呀,就堆了半抽屉。肖半斤学着东西了。他家后屋那半山腰的林子里,让肖半斤折腾出路子来了。养林下鸡,养鸭子,还养跑山猪,那货呀,都销到了城里,闹出了大动静。老岳母看着肖半斤洗心革面的样子,从城里把女儿找回来,让他复婚了。李二妹说,你还赌不?肖半斤说,打死我都不敢了。李二妹说,你还喝酒不?肖半斤说,哪个猪还喝。李二妹说,你就是个猪,酒嘛,高兴时要喝,累了时要喝,有亲戚朋友来了该喝还得喝,看着点喝就是,不喝酒,哪还像个男人。村里人一听,笑得“哈哈哈”的,一个村子都热闹了。

  山村很热闹,山村的热闹是让人听得见的,也是从心底里感受得到的。

  村子口鱼塘湾的邱三爷听不见。邱三爷小的时候害了一场重病。那年头,缺医少药呀。邱三爷的爹看着心里急,可是想不出办法。还是邱三爷的爷爷大半夜从后山的半崖上挖了些草草药煮水,把邱三爷的命保住了。可邱三爷的耳朵,就落下了听不见的毛病。村里人说,邱三爷的耳朵打雷都听不见,但村子里发生的那些事,他可闹得明明白白。这些年,邱三爷看着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种这养那的,发家致富了。邱三爷也有自己的路子。邱三爷家门前是出村子的那条小溪。紧挨着小溪就是邱三爷家的三口大鱼塘。三口大鱼塘,不缺水呀,这可是养鱼的好地方。邱三爷不只是养鱼,还养虾、养甲、养牛蛙,种藕、种稻、种高笋。在那三口大鱼塘里搞出了不小的动静。

  一年四季,邱三爷的鱼塘里都有生意。买鱼的,拉藕的,挖高笋的,一路接着一路。邱三爷在鱼塘边的老房子里办起了农家乐,钓鱼的,看风景的,吃东西的,进了村子就往邱三爷的鱼塘边走。邱三爷的农家乐可就热门了。开着车的,牵着娃的,背着钓竿子的,进了邱三爷的院子,就像到家了一样,不玩上个大半天,那是不走人的。耍安逸了,玩高兴了,吃开心了,才一路一路地走出村子。没人的时候,邱三爷就爱坐在自家的鱼塘边,看着鱼儿虾儿牛蛙欢天喜地戏闹着水。邱三爷脸上全是笑纹,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一样。

  乡村,一切都能听见的。

  白白的云朵、高高的山梁、通往远方的道路,行走的人群、忙碌的身影、屋檐下抽着烟袋锅子的老人,房上炊烟、小溪游鱼、邻家高高兴兴办着的喜酒,这些那些,都是热闹的模样。冬去春来,乡村在四季轮回中经历着一轮又一轮的变换。只要我们努力,我们拼搏,我们坚持,一定能听见每一个春天来临的脚步。

  听见乡村,就听见了乡亲们为生活而努力前行的步伐。听见乡村,就听见那些庄稼为丰收旺盛生长拔节的声响。听见乡村,就听见那些村口黄昏里母亲叫儿回家的呼唤。

  听见乡村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——踏实、安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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